我曾在一座古寺里做过住持。寺叫什么名字，记不住了而且也许不该记住，忘言始知道嘛。

　　这寺不大，算上我共有僧众十二人。不过后来这十二人包括我，都陆续走出山门……

　　最先是白羊座被逐。这真是一点不怪我不留情面，此君以李逵为榜样，曾口占一偈云“妙法即拳头，拳头即妙法。”只怕众师兄弟不悟，于是身体力行，用拳头在天蝎座头上留下了一个肿块。

　　之后是射手座。这也不怪我，他本来悟性就不高，还总是贪玩逃禅。

　　金牛座的被逐让我一直很惋惜。他是个方面大耳很有佛相的人，饱读经书，学问渊博，我本来指望将来传衣钵于他的。可惜他有个贪吃贪睡的缺点。其实我知道他在打坐是常常有意沉入佛家所谓昏睡，也知道他常一人跑到山下坛肉馆改善生活。但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。君不闻陈抟高卧？君不闻“酒肉穿肠过，佛祖在心中”？我是很开明的双子座不在意这些小节的。可惜，有一天他在山下喝醉了，竟糊里糊涂地把酒肉装了一包回来，正被天平座撞见。天平座与他本就不大对付，这回更是对我晓以大义说此事非要严惩不可。不要以为天平座很通情达理，他喜欢讲理的原因实是因为理这东西是天平座的发明之一，有专利权的、，我当然扭不过他。迫于压力，只得放金牛另谋高就了。

　　除了被逐的还有自动离开的。巨蟹座每逢佳节倍思亲，在他看来，佛家绝人伦弃父母，六亲尚且不顾，凭什么空谈普渡众生？于是还俗回家做他的孝子去了。

　　摩羯座到中国佛教协会高就了。对他来说，出世修行并不是目的，而只是他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而已。

　　水平座抱怨寺里只有经书，知识结构太单一。君子成人之美，我介绍他到一所高校做学问去了。

　　双鱼座爱上了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女孩子，常常与她幽期密约。我怜惜这两人都是至诚情种，也就默认了。谁知又是天平座这位护法大圣，将两人捉住。双鱼很爱面子，心灵也很脆弱，我不忍心下逐客令，便暗地里劝他：你凡心未了，久在空门对你是一种摧残，还是到红尘中去寻找你的幸福吧。说得他心动，他便自动离开了，与那女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　　沉默的天蝎座，是个一直被我忽略的人物——除了他被白关座痛打那一次，我好言安抚了他几句，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还与他深谈过。直到有一天他与天平座一起来弹劾我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论证我犯了妄语。没有法子敏锐的天蝎太了解我这个双子座了。他说我天天开坛说法并非为了传法，而只是喜欢夸夸其谈而已，你本人也并非六根清净的。言而不行，这就是妄语。平时口才很好的我最后竟无话可讲了：不是因为他们钻研〈演讲与口才真钻研到了批倒双子座的境界，而是因为事实比巧言更有说服力。

　　我的支持者已经没有了。狮子座处女座与我还算要好，但狮子由于人员减少入不敷出，再穿不起给他脸上增光的好伽沙，爱虚荣的他便调到五台山了。

　　处女座孤掌难鸣，但在我辞职后，他不肯与新掌权者——天蝎座合作。也走了。我劝他不必为我如此，对于真正的悟道者来说，法是永恒不变的，传法者是谁都无所谓。他凄然一笑：那就让我做个执迷不悟者吧。

　　我感动。这回山门是真正的空寂了。我住了没多久也还俗去了，不是因为受到了太多的为难，我发现天平座其实还是善良的，一旦他达到目的把他的同党推上台，他就不仅原谅了我这个失败者，而且开始用各种方式保护我了，似乎想祢补他加给我的痛苦。但他祢补不了。不是因为我记他的仇，我也愿意原谅他。而是——呵呵，，原因很简单，人去山空，我太无聊了。

　　我还俗很久才知道，天平座被借故逐出了。因为他曾背叛过我，而对于多疑的天蝎来说，有过背叛行为的人永远不值得信任。

　　天蝎呢？他成了空前绝后的只统治空气的住持。这有什么意义？于是他也以做过住持的屡历为资本，到佛教协会谋职去了。